葡萄牙《球报》近日刊发评论,把镜头对准了运动员职业生涯末期那道绕不开的坎——“体育身份认同的告别”,C罗成了文中的主角。

承认自己不再拥有那些曾把自己推上世界之巅的能力,难。承认并理解时间快到头了,可能更痛。不是因为此后一无所有,也不是因为不能在别的领域继续站在高处,而是因为得为迄今为止唯一的身份认同办一场告别仪式。从外面看,这事好像挺简单:承认时光已逝,接受不同角色,挑个离开的时机。可人怎么放下那些塑造了自己的东西?当一份职业几乎占满了“我是谁”的全部答案,人又怎么离开它?
谢尔顿-斯特赖克提出、后来被其他研究者深化的身份认同理论,或许能帮我们理解这种难。我们所扮演的角色,构成了定义自己的方式。其中一个角色变得主导时,失去它可能动摇我们对自身整体的认知。放到体育里,这视角有助于理解:为什么停止竞技,可能需要一次远超职业转换的个人重建。一名运动员可以有家庭、兴趣和体育之外的规划,却仍然围着竞技组织生活。时间表、身体、人际关系、目标和认可,都往这一个角色上汇。数十年来,他正是在那里找到归属感、能力和意义。这个位置一变,他可能觉得支撑自己的结构少了一块,留下一个永远难以解释的空虚。
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人们才谈“体育身份认同的告别”。这是对运动员所认识的那个自己的版本、对他曾信赖的身体、对他占据的主角位置、对他一直拥有的梦想的告别。这一过程可能在仍在竞技时就开始,随着他面对自身能力、机会或角色的变化而展开。它不会以相同方式落在所有运动员身上,也不一定按固定阶段走。
C罗让人以特别的强度去想这个问题。足球把他推成世界级标杆,在他所构建的历史和人们认可他的方式里占据核心位置。接受角色可能改变,意味着面对一个超越比赛时间的现实。一直占据的位置不再有保障时,如何继续认出自己?说起来,C罗还建起了一个投资帝国。他有生意、资产和很少有运动员能汇聚的未来可能性。可经济上的替代选择,不等于找到了同等意义的身份认同。作为企业所有者,不一定能复制踏上球场、决定比赛、感受自己身体仍在回应挑战的那种体验。我们无法知道这些项目在多大程度上充实了他,但这个帝国的存在,并不能得出足球留下的空间已经解决的结论。一份职业生涯可以在财务上得到保障,过渡在情感上却仍待准备。
E-托里-希金斯提出的自我差异理论,加了第二把解读的钥匙。它区分了我们对自己是谁的形象、我们希望成为谁的形象,以及我们觉得自己应该成为谁的形象。这些表征之间的距离可能产生痛苦:偏离理想时,失望和悲伤冒出来;感到未能符合已内化的义务和期望时,紧张和不安跟上来。放到体育里,这视角有助于琢磨一个人当下在自身中认出的运动员,与那个他仍渴望成为的运动员之间的距离。此外还有他感到必须履行的期望:继续做决定性人物、领导、获胜,符合他所构建的形象。这些参照不再吻合时,接受改变可能在情感上变得困难。这是一种解读的可能性,不是对C罗感受的结论。
还有一个悖论。帮助运动员登上顶峰的坚持,可能反而让接受新现实变得更难。多年来,他学会以更多努力回应局限,反驳质疑,证明自己能做到。终点临近,他可能继续试图用努力解决一个同样需要重新组织期望的改变。一个人在一生因超越极限而受到奖励之后,怎么被要求接受极限?
这一过渡撞上过于排他的身份认同、应对变化的资源又不足时,相关风险值得关注。日常节奏、目标和归属感消失,可能助长空虚、孤立和意义感的丧失,从而导致心理痛苦和适应困难。这不是不可避免的命运,但也不该因为拥有金钱、认可或非凡的职业生涯就被轻视。积累的成功不能替代为成功之后的生活做好心理准备,往往恰恰相反。纪律、学习能力、领导力和坚持,需要找到新的表达方式。但这种延续,得由运动员本人去发现和体验。
本文无意分析C罗的具体处境,而是借我们所有人目睹的一切,反思任何运动员生命中最复杂的阶段之一——职业生涯的终结,并重建对“我是谁”这个问题的回答。